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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猗风情 殷慧芬
 
 

  去年的一个秋夜,和两个朋友在一起喝酒,灌了很多的贴心话,逝水的青春、理想、爱情。有伤感的甚至流了泪。在这个年头能够贴心说话相对流泪的,委实不多。酒不醉人人自醉。乘着醉意我们闯到嘉定南翔的古猗园。该园为上海五大古典园林之一。偏巧守园的也是朋友,于是就有了一番难忘的古猗夜游。建于明嘉庆年间的古猗园,原名猗园,取《诗经》中“绿竹猗猗”之意趣,其立柱、椽子、长廊上刻着千姿百态的竹景,典雅清俊。400多年来,古猗园曾先后五易其主,屡遭兵焚,屡经修葺,可谓不死之园。
  记得那夜大家坐在僻静的小南亭里憩息,亭外是大片的草坪,还有香樟的浓密树影。有人发傻吟哦着亭内的一幅对联曰:“月来满地水,云起一天山”。守园的朋友解释说满月的夜晚,草坪上真的“波光粼粼”,静如西湖,美不胜收,入夜起云时看天,则有山峰迭起、诡异莫测之感。于是我们倚着亭栏,又是仰望又是俯视,沉醉于“湖光山色”之中。古猗园来过多次,这是头一回听说“南亭夜色”。那晚所有的忧伤都被月色洗濯得美丽起来。
  一年后的秋日,我又来到古猗园.这次是游园观赏园内陈列的竹艺。有竹乡安吉的竹贴画,嘉定传统的竹刻,还有上海插花协会的竹艺插花。我对竹刻情有独钟。嘉定的竹刻是文人竹刻,鼎盛于明清时代,集绘画、诗词、书法、篆刻于一身,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和欣赏价值,全国各大博物馆都有收藏。赏完竹艺之后,步出清代建筑梅花厅,突然有人低头注意起脚下的路来。原来梅花厅四周的地坪用了各色的黄石、卵石或打碎了的缸片、碗片、玻璃片,铺成了形态各异的梅花,十分精致。赏玩之间突然就有了暗香浮动的感觉。回眸梅花厅紫窗上的梅花窗格,恍惚中仿佛看到院子里的红梅,绿梅,腊梅正竞相开放,人便不由地陶醉在梅花的精魂中了。
  知情者赞叹说古猗园的路是“花路”。于是我有心留意起足下的“花路”了。果然,园内的小路随着亭台楼阁、山石水池的布局曲折绕行,变化无穷,而路面的花纹和材料的选择,也因园景不同而相异。如竹枝山小经上的猗猗翠竹,松鹤园内桥堍下的朵朵祥云,前者是蓝色的玻璃碎片,后者是沉稳的鹅卵石。更绝的是明代楠木厅逸野堂四角的地坪,用细碎的红缸片、白缸片、蓝琉璃片、青瓦片、黄石等相嵌,铺成“天地吉祥”的图案,绚丽多彩;围绕厅堂还铺有荷花、竹萧、葫芦、拂尘、芭蕉扇等图案,隐喻八仙。逸野堂因此显得隐逸和脱俗。只是岁月叠替,这里已经不是当年李流芳、程孟阳们这些诗人画家雅聚的轩堂了。
  我在古猗园的花路上久久徘徊,我曾经在网上痛失了一份可贵的友情,那朋友先是日日在网上呼唤我,说些莫名其妙的玩笑,我始而嗤之,继而入迷,彼此有了难忘的心情。谁知他(她)突然就无影无踪。失去了方知其可贵。遥想数百年间,花路上可曾演绎过伤情别离?树影婆娑间一定也有过去而不返的朋友?我缘径而寻,低首观赏花路,我想前路上一定还有着别样的风景……
  一年四季,戏饿池畔曲颈向天歌的白鹅始终是吸引游人眼球的亮点。那次我们全家一起游园,新婚的儿子儿媳妇追着上岸的白鹅,一直追到了山上的幽赏亭,两个年轻人童心大发,嬉笑不止。在池边的不系舟内凭栏,临水倾听,在他们鹅、鹅、鹅的永恒歌声中,或许正是昔日的恋人在互诉忠贞的爱情……
  我的一些文人朋友曾经在五老峰前留影,他们正当壮年,却对五老峰情有独钟。传说这五老锋是五位长寿仙老所化,他们分别是九千岁的龙仙老。五百岁的鹤仙老,三百岁的鸢仙老,他们或沉思、或俯瞰,或侧立,或注目凝视……据说他们酷爱古猗园的清逸奇隽,常在中秋之夜下凡在次操琴度曲,谈棋论剑,古挹园俨然成了他们的书房厅堂。相传逸野堂前四百多年的古盘槐便是仙老们平常使唤的手杖,而雅名“小云兜”的太湖石假山,则是仙老们往返天上人间的祥云……
  明末清初的江南竹刻大师、书画全才朱三松爱石成痴,并是治园高手,常独自一人在古寺修道、细雨大雪中倘佯寻找灵感。当初嘉定、南翔的诸多私家园林都得益于他的指点。我想,形神俱备的五老峰显然是朱三松的奇思异想的灵感所致,方有了这传世的经典。文心相通,文优们喜爱五老峰,不正是因为造园人的灵气、文气、才气赋予了五仙老特殊的人生况味,才有了这眷眷的留影?操琴骑书画,读经史子集,古猗园是文人心目中永远典藏的庭院书房。
  南厅原是明末清初的园主李宜之的书房。李宜之是李流芳的侄子,其精于诗文戏剧,酷爱园林,自号“寓园居士”,且风流倜傥,常痴情与青楼红粉。史载少年天子顺治,对艺术有相当造诣,他读到李宜之大文章后,曾经拍案叫绝,得知李宜之已逝时,又扼腕叹息,可想李宜之的才气逼人,如此风流才子,其书房自然是沉香幽弦不同寻常。在南厅小小的庭院里,种有修竹、腊梅、天竺、芭蕉、老松……夏日里池中的白色睡莲更是清秀脱俗,令人流连不已,不忍离去。
  在南厅推窗凭栏,可以看到清澈的鸳鸯池,仿佛一方敞亮的天窗,令人有疏朗空阔之感,这是原理的肺叶。十月,对面的采香廊衬着郁郁的红枫林,是最好的秋景。湖中梁式石桥逶迤曲折,夏日里垂柳轻拂,一派江南韵。
  南厅有一雕花落地屏风,分隔出前后厢房。走进南厅静静的庭院,有一种沉逸落寂之感。不是因为它含蓄的精美。也不是因为它质朴的框架,而是因为湮灭在其中的曾经杀戮,曾经愤怒。明万历年间,这里发生国过一场酷烈的主奴契约之争。李氏全家,除李宜之一人恰在南京做客外,其余全部在南厅遇难。传说竹枝山上白边叶子的矮竹便是李氏后人的“戴李竹”。故南厅又名难厅。据说李氏佳人对奴仆格外刻薄,而当时激烈的社会动荡,贫富悬殊也是南厅事件产生的缘由之一。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南厅,围墙处的浮雕讲述者索契事件的始末,历史再一次充当了无情的叙述者。
  夏日里,我最爱漫步在青清园中了。这里遍植了20余种竹子,绿荫延延、佐以荷风竹露亭、君子堂、观月台等诸多亭台楼阁,幽篁修竹营造出一片清平。这里或竹石相间,或松风竹影,处处是诗情画意。嘉定原是有名的竹乡,曾经处处修竹,文人雅士更是爱竹成癖,画竹,咏竹,并由此衍生出名闻遐迩的嘉定竹刻。现因种种原因,竹林几近湮灭。如今要看柱子,大概只能到青清园了。但见青清园小径两边的潇潇竹子摇曳出倩影和凉风。
  竹径通幽,我常随着游人缘径一一寻去;象征着忠贞爱情的紫竹,婀娜多姿的凤尾竹,刚正不阿的方竹,特立独行的龟背竹……失恋者在这里寻找慰藉,成功者在这里得到宁静,愧对父母者在这里自惭不已,平庸者在这里磨砺刚强。明代竹刻大师朱三松在古猗园早先的结构布局中寄托了江南文人对竹子的审美意趣,建于1988年的青清园继承了明代竹刻大师朱三松的理想,重现了绿竹猗猗的古意
  普同塔、唐代尊胜陀罗尼经幢、又一尊唐代尊胜陀罗尼经幢——大概很少有这样一座园林,耸立着如此珍贵古雅的石塔、石经幢。每次目睹亭亭玉立在松鹤园荷花池中的普同塔,那种纯净,那种永恒便一点一滴地进入心田,仿佛是清水,是晨风,潜移默化地来到你身边,感化你,清醒你。普同塔原系云翔寺九品观荷花池中的石塔,是宋代古物,高约一丈,六面七级,腰束莲花瓣,塔柱刻有如来佛像,雕刻秀逸精美。塔身造型则显得流畅修长。莲花即荷花,它是佛教中孕育美好灵魂的地方,在中国古代文人的笔下,更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中君子。夏日微雨中在池边的鹤寿轩凭栏听荷,此时荷花池里一天碧色点点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荷叶田田,荷香悠远,端雅的石塔亭立其中,那种平静的蝉意源源而来,人便渐渐地物我两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