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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翔人的骄傲 竹林
 
 

  南翔人的确是值得为家乡骄傲的,在这个水灵灵的江南古镇上,历代辈出风流人物。
  热心公益之事者有之,赈灾救贫着有之,兴建民族企业者有之,热忱教育者有之。
  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中国革命事业的烈士更是有许多,陈君起,陆默深…… 文化艺术方面的人士可以开出一张长长的名单。
  他们丰厚了南翔的历史,烘焙了南翔的人文底蕴,将江南的明秀和文化的渊深赋予了南翔。比如:明嘉定四先生之一的李流芳,工诗善文,擅山水花卉。比如:吴之璠,清代竹刻名家,是他的竹刻笔筒传入清宫,使得嘉定竹刻名声远播。比如:陆俨少,当代国画大师,“外师造化,中得心愿”,  无论创作和书画理论,都自树风格,开一代山水画风。 李流芳:诗画人品,高洁流芳。
  明代万历三年,也就是公元1575年,李流芳生于江南古镇南翔。他是世家子弟。祖父封过公爵,叔父中过进士、官至安吉知州。他的名字多么不俗:李流芳,字茂宰,又字长蘅,号泡庵、香海、檀园,晚号慎娱居士。
  注定了有流芳百世的人,命运跟他是有点过不去的。李流芳在三十二岁上考取了举人,于是对仕途的向往使他变成一只候鸟,每到一定的日子便作别江南的烟雨,吃尽千辛万苦坐到了京城考场上一张指定的书桌前。然而,舟车劳顿使他倦怠,满腹才华和全身的艺术细胞在八股文的试题前束手无策,名落孙山便是唯一的下场了。
  一而再的赶考,成了李流芳“重在参与”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不在考卷,却在天地山水间。因南而北,苏州、无锡、镇江、南京、徐州、北京,漫长的旅途培养了他徐霞客式的情怀,他写了一系列漂亮的游记。《游西山小记》中他写道:“出西直门,过高梁桥可十余里,至无君寺折而北,有平坦十里,夹道皆古柳,参差掩映、澄湖百顷,一望渺然,远见功德古刹及玉泉亭榭,朱门碧瓦,青林翠幛,互相綴发,湖中菰蒲零乱,鸥鹭翩翩,如在江南图画中。” 这就是北京西山的景色了。也许,在他看来,只怕万水千山走遍,最美的还是一幅“江南图画”。
  “我本疏狂人,不适用于世。”他这样说。仕途无门,却家有祖传的良田百亩。身心是洒脱的,与大自然的接触十分亲密。春江水暖的季节,莺飞草长的日子,划一只小船,沿曲折的小河,穿引于杨柳岸、锦绣花团之中,人已在画中,偏偏还要在“画”中作画,在“画 ”中吟诗。所以他的诗,是诗中有画,如《画中看梅西碛即事》:“滟滟湖光澹澹山,密云疏雨梅花斑;扁舟欲向花源去,遥指人家杨柳湾。” 而他的画呢,则是典型的文人画,超凡脱俗,浸透了浓浓的书卷气。
  泛舟江湖,听风听雨,煮茶弹琴;酒也是好东西,醉眼看世界,世界更加美不胜收。船飘到杭州西湖,已是人间天堂了。“山水胜绝处,每恍然不自持,强欲捉之,纵之旋去。此味不可与不知痛痒者道也。”(《西湖卧游图题跋》) 李流芳以卖画所得在杭州皋亭桃花坞买了一幢别墅,夜夜枕着湖光山色入梦,日日流连于其间。他创作了大量的山水画。他的画得了水的润泽,有湿润的魂儿,总是清秀淡雅,总是苍翠欲滴(如《长林丰草图》)。他以湿笔为主绘出一派江南的湿润氛围,仿佛伸手可触(如《吴中十景图册·虎丘图》)。 天启二年(1622年),李流芳已经48岁了,第三次赴京赶考
  这年正月,后金努尔哈赤在辽宁攻下了四十多座城,明军十万人全军覆没。消息传到京城,引起一派震惊。这对于还想着要报国的李流芳来说,无疑是个打击。他还没进京城,就决定打道回府,并自次以后“遂绝意进取”,专心作了隐士,在南翔的家宅后面建筑了一座“水木清华,市嚣不到”的园林,这就是檀园。
  当然,古来的隐士都是因为不得志而求其次,但“志”仍然不屈不灭的。柳流芳做人自有原则:清者自清,决不阿谀权贵。当他得知苏州知府毛一鹭要自己的好友谢三宾去朝拜奸人魏忠贤的生祠时,他对这位嘉定知府说:“去拜是一时事,不去柏是千古事。”一个读书人的铮铮铁骨,掷地有声。
从此,李流芳就在家乡以卖画授徒为生,也搜集奇石,精心篆刻于竹刻艺术。最后的日子,是在檀园度过的。他经常在那里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品茗谈天,吟诗作文。与他交往的挚友有程嘉燧、钱谦益、柳如是、钟惺、王志坚、归昌世等。
  一代文儒高洁、风雅、梗直的人生,虽然仕途失意,却收之东篱,终于为自己造就了一座艺术丰碑。
  李流芳活了55岁。他的画如今传世的有几十种,被收藏故宫博物馆、中国美术馆、南京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吉林博物馆、安徽博物馆等处。美国、日本的博物馆及大学图书馆也藏有他的作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著名的《芥子园画谱》其初集正是李流芳课徒的五卷山水画谱。
  《芥子园画谱》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书画家。鲁迅曾在《芥子园画谱》上题诗,并将其作为植物送给许广平,也为画坛留下了一段佳话。
  陆俨少:艺术的殉道者和创新者。 十三岁的陆俨少(1909-1993),临摹著《芥子园画谱》。
  这位南翔镇上殷实米商的儿子,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就会在纸上信笔涂鸦了。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本《芥子园画谱》,于是数百年前李流芳的艺术感觉,在一个小小少年的身上复活生长起来了。
  十四岁,他进入上海澄衷中学,正是男孩淘气的年龄,这孩子却只对中国画有兴趣。在别的男孩往操场上跑的时候,他钻进图书馆,哪儿有一本《中国名画集》,借是借不出来的,就带了笔砚去图书馆临摹。画多了,中国画的源流派别和笔墨运用,都烂熟于心了。
  中学毕业后,他进了无锡美专学习。美专注重中国画,雄心勃勃的陆俨少想进一步深造。就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他把一本借来的《画学心印》读到深夜。 不出半年,动荡的时局迫使陆俨少辍学回家。事实上,小小的无锡美专也容不下这个天分极高的少年了。
  回到家乡以后,他拜上海著名画家冯超然为师。“学画不可名利心太重,要有殉道精神,终身从之。”这是冯超然给他的第一句话。这句话陆俨少记了一辈子。
陆俨少那时临摹戴熙、王时敏、王昱、恽向、唐寅等人的作品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同时还在认真  学习古文。在那“清溪宛曲,田畴平展、村舍掩映、竹树扶疏”的南翔老宅,人们看到他手里总是拿本书。他向前清翰林王同愈学习诗文。他喜欢李白、杜甫、李贺、李商隐的诗,也喜欢欧阳修、韩愈、柳宗元、苏轼、归有光的散文,至于《史记》、《世说新语》、《水经注》、《洛阳伽蓝记》等,则也是他的兴趣所在。他作了一个比喻,如果说画是十分功夫,则其中“四分读书,三分写字、三分画画”因为注重读书写字,在精湛的技巧外兼备了文笔的修养和对事物的宏观性领悟,于是,下笔时的鬼斧神工,气象万千的艺术境界也不难达到了。
  在冯超然之后,陆俨少又师从吴湖帆。吴湖帆的画,有一种风韵嫣然的娴静美,仿佛婉约的词境。陆俨少欣赏他,但“自度自己赋刚真,表现在笔墨上,无婉约之致,是诗境而非词境。”所以陆俨少不走乃师的路,而是“注重线条,研求笔墨点线,不欲以色彩取媚,绝去依傍,自辟蹊径,以开创新面目。” 可以说,创新是陆俨少一生追求的境界。 1931年,陆俨少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随潘天寿等名家学习中国画,专攻山水画。
  1932年淞沪战争爆发,1937年“七·七”事变,战争使中国人颠沛流离,陆俨少也带着妻儿离开祖居南翔,历时三个多月来到重庆,为生计所迫,在一家兵工厂当了一名事务员。但他依然在业务时间作画,不久他就在成都、乐山开了画展。
  恰好此时武汉大学迁至乐山,朱光潜、马一浮等名人参观了画展之后,都对陆俨少的画交口称赞。然后陆俨少又去宜宾举办了画展。
  而四川境内那有迥于江南水乡的独特的雄奇而秀美的山山水水,给了陆俨少无比新奇的体验。
  抗战胜利以后,陆俨少没有能力乘坐像飞机、轮船那样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只好全家搭乘竹排返回家乡。
  小小竹排,要穿过三峡险滩,要经过匪盗出没之地。备尝艰辛的同时,艺术之神给了他馈赠—缓缓行驶的竹排给了他观察两岸峰峦奇石的结构和激流水势的机遇。这段经历在他心中孕育,以后他终于以神气的线条形成了激流奔泻、旋涡激转、崩滩裂岸、飞沫堆雪的“陆家云山”笔法。 早年对古画的广泛临摹,深厚的诗文功底以及饱览奇山异水的经历,使陆俨少逐渐形成了那种先从局部下笔,然后生发,最后成局的“笔墨生发”的山水画法。
  以此画法,陆俨少作画从不打草稿,即便是巨幅也只有安排个大体的位置,下笔时无拘无束,似有神助,奇思异彩纷沓而来。1957年,就在他的艺术生涯正步向辉煌之时,劫难也开始了。先被错划为右派,接着十年文革,在命运的磨难中,他为艺术而献身的殉道精神却张扬着。
  云开日出后,他那卓越的绘画艺术又受到了社会的瞩目。他先后应邀为外交部、故宫、中南海、人民大会堂、中国美术馆等处作画。上海、辽宁的博物馆里收藏了他的作品。1980年他调任浙江美术学院教授,1981年被聘为深圳画院顾问,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
  1984年,他再次游历三峡,不由得感慨万千。大量的山水画佳作自他的笔底涌现,特别是《峡江图》,气势浩大,出手不凡。著名书法家启功特为其赋诗:“昨日抱图归枕伏,居然彻夜听涛声。”
陆俨少被聘任为浙江画院院长,他的画学著作《山水画刍议》、《山水画课徒画稿》、《陆俨少自叙》、《怎样画水》也相继在上海、杭州、香港等地出版。陆俨少最后的日子在离开南翔很近的上海渡过。1993年10月23日,他走完了坎坷又辉煌的一生。
  陆俨少是艺术上的殉道者。艺术是为“道”,有人以身殉之,有人以利逐之。以身殉之者会在艺术的长河里留下自己不灭的身影,为人景仰和纪念。 陆俨少,这位纯粹的中国文化传统中脱颖而出的大师,是古镇南翔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