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辰光,南翔镇上有大小五家布庄,当中要算开在南横街上的元泰布庄规模最大。老板姓王,牌头最硬,手段最辣,人家叫他“王吃血”。
元泰祥名义上是布庄,一面还带做米行生意。他们收进农民织的土布,不但要以他们卖出去的价钱低三成,而且每一串小铜钿只有九十四个。里面还要夹上六个二折一的“光片”铜钿。农民拿到“光片”铜钿要一抵一用,只有仍旧向们买米。结果“肉烂在汁里”,他们不但在米上可以赚钱,而且在斤两上又打了九五折,吃亏的还是农民。
不单是元泰祥布庄一家这样。王吃血恐怕生意不来,于是他关照其余四家布庄也和他同样做法,“出事体由我王某人负责”。其余四家布庄老板盘算了一下:王吃血和县太爷换过帖子,称兄道弟。一个鼻孔出气的。既然他拍了胸脯,还怕些什么?何况,啥有肯“活卜卜的青鱼损死了吃”。落得照做,多捞点铜钿。
从此,镇上所有的布庄都照王吃血的绝办法做了。农民要铜钿用,呒没办法,只好把布卖给他们。明知吃亏,可是县太爷就像王吃血养的一样,有理也无处讲。只有在背后头咕噜:“两钿换一钿,白米换光片”。这句话后来就成了一句讲人家刻薄的成语。
再说南翔北乡有个小村庄叫羌家宅,住着个三十几岁的单身汉叫羌公阳,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直爽,种着地主的两亩租田,起早搭夜滚在田里,一个人苦开销勉强混得过来,难得上街吃壶茶。
有一天下午,因为隔夜落了一日雨,田里湿,不好做生活,茶馆里人头特别兴,羌公阳地来吃茶,同桌上坐满了人,大家谈得起劲。突然,坐在羌公阳对面的一个老头子把三串铜钿往桌上一甩,咒骂起来:“赚这种黑心钱铜钿,总归是勿传子孙的”。
坐在老头子旁边的另一个留着了八字胡子的老头吸了口旱烟,接嘴上去:“是卖布换来的吗?”
“叽,断命布庄总有一日要天火烧的!”老头子还在气呼呼地骂着:“看,串串一样,一串只有九十四钿,还要夹上六个‘光片’。人家日里夜里拼命织,眼睛熬得血红,廿四根肋棚骨根根牵动,为来为去为只嘴巴。黑心老板竟然皮上刮,肉上刮……”
“真是吃死人勿吐骨头!”
“越是有铜钿的人,越勿要面孔!”
“……”
一桌子议论纷纷。羌公阳眉毛竖,眼睛弹,仍旧一声勿响。这时,坐在羌公阳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开了口:“老伯伯,侬卖啥给人家的?”
“勿管啥人家全是一样,他们都串通好的。”
刚好跑堂的上来冲开水,随口接了一句:“据人家讲是元泰祥的老板王吃血的主意。”
小伙子从篮里拿了一匹白土布,犹豫起来了“叫我哪能好?娘叫我卖脱这匹布。卖吧,被他们杀价杀得血漓漓;不卖吧,呒没铜钿用!”
羌公阳付了茶钿,拉住小伙子的手:“走,小兄弟,我陪你去卖,少一钿要他们好看!”
那个留八字胡子的老头子耽心羌公阳吃亏,上前劝他:“随便换几钿安逸铜钿吧!人家有财有势,碰勿得的。‘好花自谢’,总有一日会有报应的。”
“出事体有我,我是个单身汉怕啥?我去管教管教他们。走,有胆量的一道去!”羌公阳立起身来,拉住小伙子往外走。小伙子虽然心里还有点七上八下,但也跟着走了。
“走,一道去看看!”
“人多就好办事,怕啥?走!”
“走!……”
一时,茶客跟去了一大半,有的是存心去帮忙的;有的是去看热闹的;只有几个胆小怕事的立在茶馆门口看着。
羌公阳和那个小伙子走在前头,一路上有些人看到那么一大群农民一窝蜂地赶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也跟在后面看热闹。
那个伙计接过土布,看了一番,量了量尺码:“三百钿。”
小伙子陪了个笑脸说:“稍微加一点好不好?”
伙计摧了摧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地摇头说:“价钿是划一的,随你拿到啥人家去全是一样。”
“那就……”
还没有等小伙子讲完,伙计已把土布朝柜台里一丢,顺手向账台上要了三串铜钿放到小伙子面前。
小伙子接过来点着,羌公阳也仔细地看着,跟在后面的农民也一个个聚了拢来。
“哪能只有两百八十二钿?外加还掺了十八个‘光片’!先生,侬点错伐?”小伙子把‘光片’拣在一边,把铜钿二十个一叠,叠在一起,有意提高喉咙问那个伙计。
“此地一直是这样的。”伙计回答。
“布还我,我勿卖啦!”小伙子伸手讨布。
坐在账台旁边太师椅里一个正在吃水烟的大块头踱了过来,肥头胖耳,长衫马褂,头上戴着大红顶子的瓜子帽子。他就是王吃血。
王吃血斜着一对猫眼乌珠,神气活现地对小伙子说:“侬来寻开心是伐?识相点拿了铜钿走!“唾沫喷了小伙子一头一面。小伙子一时答不上话。羌公阳挡了上去:“你们短少人家铜钿,还神气点啥?”
王吃血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钉头货”,当场一呆,朝后退了一步。可是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乡下人,胆子又大了起来,走上一步:“要侬来管啥闲事!”
“不公平的事体大家好管!”羌公阳握紧了一个大拳头搁在柜台上。
“侬勿去打听打听,别人的事体侬管得,我王某人的事体侬管得着伐?”王吃血随手放下了手里的白铜水烟壶。那个伙计得了个机会,捧起水烟壶朝里就走,其他八个伙计眼看苗头不对,也跟着躲了进去。
“我就是要管。快拿铜钿补给人家!”羌公阳气得拍了下柜台。小伙子马上把钱进了自己的肚兜里。店堂外的外越聚越多了。
王吃血想: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以后怎样做生意!因此,尽管怕吃眼前亏,但是还装着硬骨头,掮出了他的靠山:“好啊,侬要管,侬敢拍我的柜台!走,一起上县太爷那边去说话。”说着竟动手想抓羌公阳的胸脯。羌公阳眼快手快,右臂膊用了用劲,挡上去,抓住了王吃血的肥手。王吃血痛得嘴也歪了。大叫起来:“喔唷哇!捉强盗!王吃血一面叫,一面想朝里面退,可是伙计们都避开了,右手挣不掉。
“自己做生意比强盗还要凶,还叫人家强盗!”
“不要放,好好教训教训他!”
“打勿打一样价钿,先给他一点味道尝尝!”
“打……”
背后的人都叫了起来,有的开始朝店堂里丢砖头了!
羌公阳一想,的确,不打他。他也要诈人的,倒不如打个痛快为大家出一口气。右手抓住了王吃血不放。左手抽空对准王吃血的面门就是一巴掌:“你讲我打,我就打你这个比强盗还要狠毒的老东西。”
王吃血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五条红杠,惹叫也叫不出来。
“打得好,打!”
“打!”
跟来的家民也冲了上来,一时七手八脚,砰砰碰碰,账台被翻倒了,竖在柜台上的金字招牌倒了下来,一匹匹土布被撕开了,白米撒了一地,尺和秤一折两段,椅子掼断了脚,柜台被打得穿了几个洞……
王吃血急得像上了作凳的猪猡,只管嚎叫,只管跺脚,要逃也逃不了。
羌公阳看看打了差不多了,就叫大家歇手。农民们把王吃血围了起来,等着跟羌公阳一直走。
这一下把王吃血更加吓得魂灵出窍了,他怕大家都来打他,浑身发抖,两腿一软就朝羌公阳跪了下来:“饶命,饶命!我以后决勿再短人家铜钿了,我……”
“对!你以后再做滑头生意,当心你的这条命!你要翻本,可以找我羌公阳……”
“不,不!兄弟认错,决不敢再提这桩事体了,只求饶命!”王吃血想脱身,只管跪着叩头。
“大家走吧,今朝饶了他,以后他不老实,再来找他算账。”
羌公阳怕时间闹久了,当公事的人赶来,大家要吃亏,就关照众人散开,自己也放松了那只被捏得发紫的肥手,退出了店堂,朝北走了。
从此,南翔镇上所有的布庄再也不敢用老办法来收布了。
|